張大千　元亮歸舟圖 | Chang Dai-chien (Zhang Daqian), Boating in the Willow Breeze

ink on paper, framed

signed, with 4 seals of the artists and 1 collects or's seal

Annotation by Pu Ru

49.5 x 133.4 cm 19½ x 52½ in.

張大千　元亮歸舟圖

水墨紙本　鏡框

溥儒題識

款識：大千為省齋作。

題識：（錄陶淵明〈歸去來辭〉，文略）歲在乙未冬，書陶靖節先生歸去來辭。溥儒。

鈐印：〈張〉「張爰之印」、「大千居士」。

〈溥〉「溥儒」、「心畬」。

藏印：「朱省齋書畫記」。

上款：「省齋」即朱樸（1902-1970），字樸之，江蘇無錫人。一九二二年畢業於吳淞中國公學商科。早歲加入商務印書館，曾任〈東方雜誌〉編輯。後應國民黨要員潘公展之招，轉職上海特別市政府，由文化界轉投政界。一九二八年，得陳果夫賞識，派赴歐洲調查合作運動。時汪精衛隱居巴黎，他得林柏生引見，對汪氏極為敬佩，自此投身汪氏一系。先後在港穗從事新聞出版等有關宣傳之工作。抗戰爆發，他追隨汪氏之「和平運動」，在偽政府出任交通部政務次長，及國民黨中央黨部宣傳部、組織部要職。又創辦〈古今〉雜誌，以刊登雜文、散文和文史掌故為主。後脫離政界，轉往香港，經營書畫買賣，在報刊撰文兼出版有關中國書畫刊物，著有〈省齋讀畫記〉、〈海外所見中國名畫錄〉等。

他與張大千相交細節未見有詳盡文字資料記載，從大千所贈作品題識、朱氏文章的零散片段推斷，這段友誼似始於四十年代末期，兩人無論居港或共晤於東瀛，過從甚密，蓋同為書畫仝好，時聯袂外出蒐求書畫、遊覽名勝。兼且大千寓印度大吉嶺或移家南美，間關千里，旅途、音訊不便，遂通過省齋在港代為搜求古書畫，若要脫手部份收藏，他亦參與安排，如〈瀟湘圖〉和〈韓熙載夜宴圖〉轉歸北京故宮博物院，朱氏即扮演重要角色。這段期間兩人情同管鮑，大千屢有佳作相贈。如五十年代中期，朱氏結集發表於報刊文章成〈省齋讀畫記〉，大千即寫同名畫作誌賀，是幅尺寸不大，惟人物寫來氣格古雅，精妙傳神，遂用作該書封面。今見大千所贈〈樸園圖〉、〈省齋讀畫圖〉、〈不忍話舊圖〉無不精心而製。省齋對此藝友推崇備至，行文間，極賞其鑑識眼光及書畫造詣。

這段友誼約於五十年代末生變，箇中原委，兩人皆無披露。大千無片言隻字述及，但於省齋文章的字裡行間，可窺見儼如陌路，多加譏諷，用字甚尖銳辛辣。省齋於一九五七年訪京滬，觀畫訪友，甚獲禮待，以當時壁壘分明之局勢，這與大千的政治取態大相逕庭；此外，在文章中亦偶透露收藏過程中對某些手段之不滿，種種現實與理想之相左，或許是兩人交惡之導火線。

註：朱氏半生涉足政治，四十年代於五里湖購地築園，欲遂「耕讀之願」，然世變不果，惟倩藝友將未竟之志付諸紙上，吳湖帆、張大千、溥儒先後為繪〈樸園圖〉以紀。大千與之漸相契，一九五〇年為寫〈省齋讀畫圖〉，即將其埋首書畫之思，比擬王維、裴迪隱終南山之離俗。

一九五五年，大千頻繁往訪日本，於彼邦聯絡出版〈大風堂名跡〉、籌備畫展、訂製文房用品等。是年夏，溥儒自韓國講學返臺途中，居停東京近一載。省齋彼時與南張北溥交往頻密，詩畫酬唱多和應省齋隱逸旨趣，如大千貽自藏宋人〈溪山垂綸圖〉予省齋，慰其「未嘗一日或忘」隱居之志，或溥氏贈朱氏詩稱其「星霜元祐客，松菊義熙人」。是年冬，朱氏獲大千以〈歸去來辭〉句意寫贈本幅，復得溥氏長題，欣喜之情溢於行間：

「大千於臨行赴歐之際，也畫了一個〈元亮歸舟圖〉卷。圖繪五柳先生飄立於輕舟之上，豐神蕭散，氣宇軒昂，描寫那『舟搖搖以輕颺，風飄飄而吹衣』的神情，維妙維肖。而筆法高古，實堪直追龍眠，媲美松雪，誠不愧『白描聖手』之譽。末後，我請心畬正書小楷〈歸去來辭〉全文於上。心畬書法成親王而青出於藍，這一幅『南張北溥』的合璧，真是『雙絕』！」

—朱省齋〈歲首漫筆〉，一九五六年元旦東京

本幅白描出之，人物造型高古，飄曳之衣袖、衣紋線條全用中鋒的鐵線描，見大千胎息「大風堂」藏傳趙孟頫〈九歌書畫冊〉之痕迹。大千於該冊用功甚深，一九四六年取其法度寫成人物畫巔峰作〈九歌圖〉卷，由溥氏、謝無量等書章於上，至五〇年代筆下人物多承襲李公麟、趙孟頫線條細勁一路。畫中陶公立於舟頭，臉龐圓潤，眉目清秀，寬袍闊袖，衣帶飄揚，迎風獨立，氣質脫俗。柳條細長繁密，搖曳飄動，襯出輕風送舟之態，水波粼粼，以網巾紋鉤劃，取法自藏北苑〈江隄晚景〉，筆帶韌勁，又具輕重變化，如信筆而出，瀟灑自如。朱省齋慧眼識畫，尤推重趙子昂白描人物，視大千藏〈九歌書畫冊〉為銘心絕品，故大千為其寫照，如〈省齋讀畫記〉及〈不忍話舊圖〉，皆投其好出諸白描。今寫〈元亮歸舟圖〉，不玷一色，與陶潛離垢脫俗的理想境界相契合，足見待友之情切。

尤可貴者，乃溥心畲小字工楷錄〈歸去來辭〉全文，辭意畫境互應。省齋曾言「我固然非常愛好他（溥儒）的畫，可是我更欣賞他的字，尤其是他的正楷」。本幅乃南張北溥合璧，記述了三人共處東瀛一段往還無間之時光，其內容、風格皆遂朱氏夙願，此非出於應酬、惟因張、溥與之相契而「量身訂製」之舉，乃繼〈不忍話舊圖〉後，復見於〈元亮歸舟圖〉，能得兩家如此厚待者，藝壇中稀矣。省齋得畫，矜愛之，以珂羅版精製尺寸較小之印刷本，以饗藝好，此乃延續以珂羅版製〈不忍話舊圖〉畫片之濫觴，亦三人友誼之見證。

參考資料：朱省齋〈歲首漫筆〉，原載〈熱風〉雜誌，第五十八期（香港，創墾出版社，一九五六年二月一日），轉引自〈樸園文存〉，朱省齋著（臺北，新銳文創，二〇二一年七月），頁333-336

張大千〈省齋讀畫記〉、〈省齋讀畫圖〉可參見〈張大千的世界〉，傅申著 (臺北，羲之堂文化出版事業有限公司，一九九八年九月)，頁206-207

張大千〈樸園圖〉、〈不忍話舊圖〉可參見香港蘇富比，二〇〇九年十月，二〇二三年四月，中國書畫拍賣，編號3099，編號89

張大千舊藏傳趙孟頫〈九歌圖冊〉可參見美國大都會藝術博物館，藏品編號1973.121.15a–p

張大千〈九歌圖〉卷可參見〈張大千先生紀念冊〉（臺北，故宮博物院，一九八三年七月），頁44-52