力 量、衝勁與速度當然是馬的特點,其俊逸的姿態與優雅的氣度同樣令人著迷。馬象徵冒險精神和對自由的嚮往,天生就應該在遼闊原野上恣意奔馳。然而,人類對馬的鍾愛之情遠超馬本身的實用價值。自遠古以來,馬的身影在藝術品中隨處可見,印證馬匹勇往直前的進取氣勢和形象。早在公元前15,000至17,000年的法國拉斯科洞窟壁畫中,馬已是出現頻率最高的動物。而在中國文化中,馬在十二生肖中排行第七,屬馬之人往往被賦予忠誠可靠、精力充沛、魅力十足且善於交際的性格特質。
載於埃斯卡納齊,薛好佩整理,《中國藝術品經眼錄:埃斯卡納齊的回憶》,倫敦,2012年;中譯版,上海,2015年,2017年再版,圖235。
正因這些珍貴特質,馬備受推崇。無論是身披華麗鞍具,抑或以本真示人,其高貴與尊嚴的形象始終活躍於宮廷藝術之中。唐朝(618 – 907)是重視馬政的時代,馬與唐代帝國的軍事力量和治世雄心密不可分,也是當時繪畫和雕塑中相當受歡迎的主題,象徵著大唐盛世的國際視野、雄厚國力和精英階層的品味。
元代畫壇巨匠任仁發(1255 – 1328)傳世極罕之作《五王醉歸圖》,描繪後來成為唐代在位時間最長君主的唐玄宗李隆基,與四個兄弟夜宴後策馬回宮的情景。畫卷中馬兒眼神靈動,烘托著騎隊的喧鬧氣氛,安然載著縱飲狂歡後的一眾王爺歸家。八匹良駒毛色各異,井然有序地魚貫前進,與馬背上東倒西歪、歡樂嬉鬧的騎者形成強烈對比。畫中人相處溫馨愉快,表現了即將繼位踏上權力高峰的李隆基,在被治國重任佔據人生之前,與兄弟手足共度良夜的珍貴時刻。
最重要的是,馬迸發強大力量。當統治者和精英階層與馬並列時,馬便成為了威權的延伸,象徵一種受控的力量。正如治國需要秩序、品性修養與道德威信,一匹血統純正兼訓練有素的駿馬,正正象徵有能力為子民帶來繁榮穩定的統治者。
馬素來是中國藝術中備受推崇的題材,在宮廷藝術中尤其常見;牠們既是藝匠水平和技術的標竿,亦是承載創意想像的載體。以馬為題的作品中,最負盛名的要數意大利耶穌會傳教士郎世寧於1728年為雍正皇帝繪畫的《百駿圖》。此作長逾七米,絹本水墨設色,完美展現清代宮廷畫家在尺幅與技法上所達到的恢宏高度。畫中群馬千姿百態,或在河畔靜卧,或驍騰疾馳。郎世寧巧妙地將山水景觀的地平線定於畫卷三分之二高度的位置,形成橫向連續的地面空間,營造具有深度的平遠效果。雖然此作成於雍正年間,但雍正皇帝未及御覽;直至1735年乾隆皇帝御極,才將之奉為神品,編入《石渠寶笈》,成為清宮藝術的瑰寶。
目光轉向西方,君王與軍事將領的騎馬肖像,一直是宣示權力的有力工具。統治者從馬背上的高視點俯視人民,迫使觀眾仰視眼前畫作,從而產生敬畏與臣服之感。這種視覺策略可見於十七世紀安東尼・凡・德克爵士為英王查理一世繪製的騎馬肖像,以及十八世紀弗朗索瓦・吉拉爾東為法王路易十四創作、至今仍聳立於巴黎旺多姆廣場的銅像。
然而,馬亦有反面的寓意:馬生性剛烈,統治者若有不慎,隨時可能狼狽墮馬。1909年,意大利雕塑家保羅・特魯別茨科伊創作了一尊沙皇亞歷山大三世銅像,身形臃腫的沙皇騎著一匹正在猛力蹬地的犟馬。當時便有人將此解讀為一種不祥之兆,暗示八年後俄國革命的風暴即將來臨。
提到力量,就不得不說馬在戰爭中的角色。事實上,在人類文明的悠長歷史中,馬一直是各地戰場上的作戰主力。1812年,拿破崙起兵攻打命途多舛的俄國,他的作戰風格和進攻速度,與公元前55年凱撒大帝遠征不列顛時如出一轍:指揮官策馬揚鞭,輜重車馬與騎兵部隊浩蕩隨行。統帥騎著高頭駿馬身先士卒,是軍隊中不可或缺的象徵。在莎劇《理查三世》中,理查三世在1485年的博斯沃思戰役中失去戰馬時,絕望高呼「馬!馬!拿我的王國換一匹馬!」觀眾一聽,便明白此刻失去坐騎的國王已經一無所有,更遑論保住江山。
當然,馬並非帝王將相的專利。在上流社會乃至後來興起的中產階級中,馬逐漸成為社會地位的象徵,暗示著土地所有權、僕役環繞的生活,以及享受狩獵或賽馬等休閒活動的特權。法國畫家讓・巴蒂斯・烏德里(1686 – 1755)和英國畫家亨利・托馬斯・艾肯(1785 – 1851)等,經常在作品中深入探討馬匹、貴族階級與休閒生活之間的關係。
憑藉與生俱來的獨特魅力,馬很快便成藝術經典中的主角。喬治・斯德布(1724 – 1806)是歐洲最著名的馬畫家之一,他經常描繪無鞍的單馬,純粹展現其雄健體魄與蓬勃生命力。他的名作《哨子傑克》(約1762年作)現藏於倫敦國家美術館,畫中羅金漢侯爵飼養的賽馬近乎真馬大小,在素淨的背景下,這匹栗色駿馬成為唯一焦點,光芒萬丈,彷彿要從畫布中奔騰而出。
《哨子傑克》的精神與中國水墨畫有異曲同工之妙,兩者皆頌揚馬的生命力與精氣神。在徐悲鴻的筆下,馬所承載的精神成為作品的主體,矯健壯實的駿馬活力充沛,呼應作為生肖馬年的吉祥寓意。徐悲鴻以水墨寫馬,將之視為自然界的生靈,馬背弓起的脊樑猶如山巒起伏,表現與傳統山水畫一脈相承的雄渾氣魄。
其他中國藝術家亦喜將馬置於自然之中,刺激觀眾對冒險和無限自由的想像。這類意象引領我們想像一個前工業時代的烏托邦,那裡的事物簡單純粹,人與自然和諧共生,馳騁的快感至高無上。法籍華裔藝術家常玉(1895 – 1966)沿襲這種繪畫傳統,結合中國傳統筆墨和西方現代主義,捕捉馬匹的神韻形態。他的作品運用流暢有力的線條和簡化的造型,著重展現馬的活力和優雅,而非強調寫實的細節,留給觀者無限的想像空間。
現當代藝術家擁有一座巨大的馬匹藝術史寶庫。馬的社會和歷史象徵意義,與牠的優美形態所帶來的創作空間,在當代藝術中碰撞出新的火花。從印度大師M・F・海珊奔放率性的筆觸,到林飛龍帶有超現實主義色彩的立體派作品,乃至巴布羅・畢加索大膽的陶瓷創作,馬成為了二十世紀眾多藝術巨匠反覆吟詠的主題,歷久彌新。
對部分藝術家而言,馬更是其藝術宣言與標誌。在德國藝術家弗朗茲・馬克(1880 – 1916)的代表作《藍馬1號》(1911年作)中,馬背的藍色弧線呼應周圍起伏跌宕的山丘,風景遊走於抽象邊緣,展現出一種藝術上的共生關係。馬克是「藍騎士畫派」的核心人物,而這個運動的命名,正是源自瓦西里・康丁斯基(1866 – 1944)的一幅馬匹畫作。
馬年伊始,人類面臨各種新發明的出現,我們的生活即將徹底改變,開闢時代所需要的技能也有所變化。正如馬也曾面對巨大的挑戰,隨著全球日益城市化和工業化,大眾追求速度的快感已轉移至汽車之上,昔日農業與戰爭中的主力已被機械取代。然而,馬的精神遺產延續至今,且魅力不減當年。譬如汽車產業,至今仍以「馬力」衡量引擎;福特野馬這類經典跑車,以及法拉利和保時捷等追求極致速度的品牌,均將躍馬置於品牌標誌的中心,作為速度與激情的永恆圖騰。
無論在現實世界還是在畫布之上,馬那股無拘無束的力量始終閃耀。它永恆且勢不可擋,寄託著我們對友伴情誼、同理心、冒險精神與力量的無限嚮往,在新的時代繼續奔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