奇駭雅淡,中興畫學 - 陳洪綬《九歌圖》風格分析

本卷《九歌圖》以人物依次出場的方式,展現了《楚辭·九歌》十一篇的完整內容,從《東皇太一》、《雲中君》、《湘君》、《湘夫人》、《大司命》、《少司命》、《東君》、《河伯》、《山鬼》、《國殤》,至《禮魂》結尾。沒有描繪任何背景,這種處理手法正是自宋代李公麟開創《九歌圖》以來的傳統典範。本幅紀年庚寅(1650),時陳洪綬五十三歲,是其藝術爐火純青的晚年之作。同年五月,陳洪綬在好友林仲青家中為周亮工繪製了《陶淵明故實圖》,此作現藏美國檀香山美術館,同樣是絹本淺設色、不設背景、分為十一段來描寫陶淵明故事。兩卷在創作時間與表現手法上存在著直接的呼應關係,為我們理解本卷陳洪綬《九歌圖》提供了重要的參照。

造型理念
《九歌》是收錄於《楚辭》中的詩歌,原為楚國民間祭祀時演唱和表演用的樂章。十一篇中,《東皇太一》、《雲中君》、《大司命》、《少司命》、《東君》五篇祭祀天神;《湘君》、《湘夫人》、《河伯》、《山鬼》四篇祭祀地祇;《國殤》一篇祭祀鬼雄,即在戰場上英勇奮戰殉難的人鬼;《禮魂》則為送神之曲,表達人們對神靈的禮敬。

陳洪綬早期的一貫作風,在宗教畫中將神、佛、仙、鬼的形象繪製得凶武或猙獰,以區別於凡俗之人。然而,至晚年,卻如翁萬戈所云:「對超出塵俗的神佛,其造型仍然保持人性的基礎」。本幅《九歌圖》即為一例,畫中無論神鬼,他們的開面竟都與凡無異。仔細觀看卷中人物,最後一位雙手奉花的侍者,其面相與雲端之上的雲中君頗為相似;卷尾跳舞禮魂的巫女,又與湘君、湘夫人,甚至山鬼的面相相近。這種以凡人面貌呈現神鬼形象的處理方式,顯然是陳洪綬有意為之。

當是自李公麟創立《九歌圖》圖式以來,歷代畫家一直以凡人型態表現每位角色,陳洪綬殷切遵從古人傳統,將其視為己任,故而摒棄了極為變型扭曲的描繪。正如陳洪綬五十四歲時(即本幅完成後一年)所寫的《畫論》中總結的取向:「老蓮願名流學古人,博覽宋畫,僅至於元;願作家法宋人,乞帶唐人。果深心此道,得其正脈,將諸大家,辨其此筆出某人,此意出某人,高曾不亂,曾串如列,然後落筆,便能橫行天下也。老蓮五十四歲矣,吾鄉並無一人,中興畫學,拭目俟之。」這段文字清楚表明他對古人傳統的重視,而此卷《九歌圖》正是他以實際行動向古人致敬、踐行「中興畫學」抱負的具體體現。

開面傳神
人物畫最重要的便是面相,也稱開面,這是人物畫的靈魂所在。顧愷之有云:「以形寫神」,雖然中國畫以線條為主要表現手段,但在勾勒輪廓的同時如何涵蓋骨肉結構,方是最高境界。觀察本幅《九歌圖》與《陶淵明故實圖》中的人物,放大他們的面部來看,不難發現兩者的人物面型結構、五官比例、動態神情上,皆有共通之處。

具體而言,人物皆以幼細而有力的淡墨勾勒出輪廓,再以淡淡的赭石染眼簾和面頰,使眼皮及眼周附近留白,突顯出鳳眼的獨特形態,這正是典型的陳洪綬人物特徵,精確細緻(圖一)。鬍鬚與頭髮的處理則先以乾枯淡墨輕輕擦染出底色,再一根一根細心描畫。誠言,同一種手法也用到了本幅《九歌圖》中的拂塵以及《陶淵明故實圖》中的扇子絨毛上,這種細節上的呼應,可見其用筆之精微,細緻典雅。

圖一: (左) 《九歌圖》〈東君〉局部;(右)《陶淵明故實圖》〈解印〉局部

線條表現
在用筆方面,最值得關注的是其長線條的處理。人物衣紋以悠軟長線條表現,自信流暢,沒有一絲拘謹,一筆勾成,氣脈連貫。長期研究陳洪綬的資深學者翁萬戈先生曾統計,陳洪綬晚期(1645-1650)的筆墨以工整為主,多用兩種勾描衣紋的方法:一種是方折頓挫的鐵線描,一種是圓轉流暢的高古游絲描,皆用尖筆中鋒。而本幅《九歌圖》明顯屬於後者,其用線細若髮絲,遒勁有餘,正如約1650年所作的《拈花仕女圖》(現藏上海博物館)中仕女的面容及手部線條,寫出了不疾不徐的從容韻致。

此外,陳洪綬還善於在衣服輪廓線下以淺設色巧妙地留白,用以表現衣服隨身體結構曲折時所留下的高光或反光位置(圖二),這是以含蓄的筆墨表現結構以及衣褶疊壓的效果。《九歌圖》及《陶淵明故實圖》皆遵循相同的衣摺規律,這種處理方式既簡潔又有效,匠心獨運。

圖二: (左) 《九歌圖》〈少司命〉局部;(右)《陶淵明故實圖》〈行乞〉局部

題款與用印
本幅題款字形方長,結體較為緊湊,字體中向左的撇與向右的捺向外伸展,保持了飄逸的姿態,可謂內斂而外拓,用筆靈活自如,這是典型的陳洪綬晚期書風。畫上鈐有「洪綬」、「章侯」兩方印,與遼寧省博物館藏晚期作品《指蝶圖冊》中的印鑑相近,書法與印章皆合乎陳洪綬的風格脈絡。再將題款與上海博物館藏《撲蝶仕女圖》相比較(圖三),無論是筆畫的使轉還是整體的氣韻,相似程度都極高,以茲參考。

圖三: (左) 《九歌圖》款字局部;(右)《撲蝶仕女圖》款字局部 (節錄自翁萬戈著《陳洪綬的藝術》,上海書畫出版社,2021年,款字圖版263)

賦彩與尺幅
《九歌圖》與《陶淵明故實圖》兩卷皆賦以極淺薄的顏色,顏色種類不多,更多是以淡色烘染,沒有採用複雜多變的敷彩手法,這與陳洪綬早期喜歡運用重彩的風格形成明顯對比。誠然,這種賦彩手法正是陳洪綬此階段慣用的方式,應該是為了配合這一題材在傳統中多以白描表現的習慣,輕輕罩上一層薄薄的顏色,以營造古雅的韻味。

從尺寸來看,兩卷的高度幾乎完全一致。然而,本幅《九歌圖》更為綿長,全卷近六米,比《陶淵明故實圖》差不多長出近一倍(圖四),據目前所知,這是傳世有記載的陳洪綬手卷中,最長的一件,其規模本身即具有特殊意義,識者自珍。

圖四:陳洪綬,《陶淵明故實圖》,Scenes from the Life of Tao Yuanming,檀香山美術館藏 (collects ion of the Honolulu Museum of Art. Purchase, 1954 (1912.1). )

動物題材
同時期的作品以相同手法處理是合理的推斷,但本幅《九歌圖》中還有一些一般陳洪綬作品中鮮少出現的元素,尤為值得注意。為了配合《九歌》原文的內容,本幅繪畫了多種動物走獸,這在陳洪綬的畫作中是極罕見的。例如大司命身後騰雲的龍、河伯座下巨大的白黿(即白色的大鱉)、山鬼騎乘的赤豹、國殤一幕中浴血的戰馬等。

可以參考現藏美國克利夫蘭藝術博物館的《摹古雙冊》中《老子騎牛》一開,此作約1651年完成,其中牛隻的造型古拙奇特,與本幅山鬼前方開路的文狸一樣,四肢的位置看似不符合嚴格的解剖結構,略顯誇張變形,但其扭動的姿態正是為了表現行走時的動態,處理手法如出一轍。這說明陳洪綬在處理動物形象時,同樣注重動態的表達而非完全寫實,體現了他一貫的造型理念,古雅多姿。

空間布局
此外,本幅人物之間的互動關係極具匠心,尤其以《國殤》一幕最值得分析。這一幕描寫楚國將士身披犀甲浴血奮戰的場景,三位鬼雄結成一組。右方將士面向左方,其微微拱起的背部暗示著與上一段《山鬼》的銜接與過渡。他的右手高高舉起,將觀者的視線引向手掌所指的方向,也就是這一組人物的中央,那位正面面向觀眾的大將軍。從他下方飄落的淡紅色旗幟中,可以辨認出月兔的旗徽,月兔於中國文化中首次被提出,即是屈原所著之《楚辭.天問》,與楚國相呼應,似可表明這是楚國的軍隊。

視線隨著手卷畫面向右移動,便來到左面的將軍,他一隻手執馬韁,一隻手持長槍,長槍直指向右方,槍頭正指著身後將士的矛的底部,順著矛棍向上看,便回到本篇開始時的那位將士身上,形成一個完整的視覺循環。而左方的將軍與戰馬則面向左方,引導觀者繼續向左觀看下一段落。整卷布局嚴謹細膩,不需要依靠文字來劃分篇章,便能讓觀者清晰分辨每一段落,同時帶領觀者目光流連於不同的細節之間,扣人心弦,引人入勝。

誠言,三人的武器恰好在畫面上構成了一個三角形,營造出不穩定的視覺效果,增強了場面的緊張感。同時,畫中描繪了大量捲雲,肆意飄散,有的遮擋了戰馬,有的遮掩了將士的腰腿,其飄逸的姿態與將領身披的堅挺犀甲形成對比,一柔一剛,一虛一實,豐富了畫面的層次感。捲雲的處理手法與1651年繪,現藏南京博物院的《雜畫冊》中《高梧琴趣圖》及《雙峰白雲圖》兩開的處理方式一致,皆以簡潔的筆墨勾勒出雲的形態,表現出流動不息的姿態,高古奇駭。

與周亮工的可能關聯
周亮工在《題陳章侯畫寄臨鐵崖》中寫道:「章侯與予交二十年。十五年前只在都門為餘作〈歸去圖〉一幅,再索之,舌敞穎禿弗應也。庚寅北上,與此君晤於湖上,其堅不落筆如昔。明年余復入閩,再晤于定香橋。君欣然曰,此餘為子作畫時矣。急命絹素……凡十又一日,計為餘作大小橫直幅四十有二。其急急為予落筆之意,客疑之,予亦疑之。豈意予入閩後,君遂作古人哉?予感君之意,即所得夥,未敢以一幅貽人。」這段記載生動地說明了陳洪綬或擔心周亮工在庚寅年(1650)見面後一年入閩平亂會有危險,所以在庚寅年(1650)為周氏作畫,在十一天內,為周亮工繪製了四十二幅作品,而且都是用周氏所提供的「絹素」的。就目前所見,《九歌圖》和《陶淵明故實卷》兩者的絹色及絹紋幾無不同,可推論本幅《九歌圖》或為當年周亮工所獲眾多作品中的一件。

縱觀周亮工所藏之書畫,或可得知其收藏癖,其所藏精品中,不論是題跋、署簽、鑑藏印皆不見周氏之痕跡,若非跋中上款,亦或書面紀載,無從得知其曾為周亮工舊藏。如現藏台北故宮博物院《周亮工集名家山水冊》,十八開山水作品中,誠邀了十四位好友題跋於對開頁或裱邊上,墨跡滿滿,這樣一件珍而重之的藏品,不見周氏鈐上藏印;《陶淵明故實卷》亦然,無周氏題跋與藏印,若非清末民初各家鑑跋鈐印,亦僅存畫家本人落款印鑑,保持最乾淨之樣貌;本幅《九歌圖》無印無跋,亦或為周亮工收藏過的一個合理的推論,是以尊敬之心對待,正如其話:「予感君之意,即所得夥,未敢以一幅貽人。」一直流傳至今。

小結
綜上所述,這件作於庚寅年的《九歌圖》,無論是從題材處理、人物造型、筆墨技法,還是從尺幅規模來看,都是陳洪綬晚年具有代表性的重要作品。它既表現出畫家對古人傳統的尊重與繼承,又展示了其成熟的個人風格,體現了陳洪綬晚年的藝術思想與創作實踐,更有可能是與周亮工友誼深厚的見證,意義深遠,彌足珍貴。


事神之敬,綺靡傷情 - 略述《九歌》與陳洪綬

本幅《九歌圖卷》,作於庚寅(1650),陳洪綬時年五十三,正位於其藝術生涯創作最成熟精湛之時。此時老蓮已經明清易代之痛,思維類遺民,心中孤憤矛盾,滄桑盡歷,畫風趨高古奇駭,金石氣味愈顯濃厚,雄健遒勁,如屈鐵盤絲,生命力富足。此年老蓮繪《陶淵明故實圖》(現藏於美國檀香山美術館)、《折梅仕女圖》(現藏於遼寧省博物館)、《李白宴桃李園圖》(翁萬戈舊藏)、《秋遊圖扇》、《拈花仕女圖》、《撲蝶仕女圖》(現藏上海博物院)等,皆舉世聞名之作。

崇禎十七年(1644),思宗自縊,老蓮僦居紹興青藤書屋,聞知國變,哭泣狂呼,見者指為狂士,後為避禍落髮為僧,法號「悔遲」,後還俗。還俗後陳洪綬寓居杭州吳山,賣畫為生,風格逐漸成熟,精煉出「以唐之韵,運宋之板、宋之理,行元之格,則大成矣!」之繪畫理論。此時期人物畫,構圖倣晉唐風格,只畫道具、家具,將背景留白,以較少的實體控制較大的面積;造型上,面容、身材等處處獨到,繪高士以頭大身短、頰圓無頦為經典,繪仕女則以削肩而立、面型橢圓廣流傳,有別於傳統男子眉目俊爽、女子曲眉豐頰之相,造型高古奇駭,卻造化精準,實為「晚明變形主義畫家」之首。至庚寅(1650)年,杭州漸復太平,老蓮與當地豪紳林仲青來往密切,客居其寓中「眉舞軒」,生活條件優渥,為其一生創作精力最旺盛之時。周亮工曾有載老蓮「獨攜筆墨凡十又一日,計為予作大小橫直幅四十有二」之說,可見一斑。

陳洪綬與《九歌》之緣始於十九歲(1616),此年他於岳父來斯行蕭山家中學習《楚辭》,作《九歌圖》十一幅,並《屈子行吟》一幅。此十二幅沿襲傳統,從白描法,以遊絲、鐵線描勾,依詩意自創形象,細節用心刻畫,後付木刻,流傳甚廣,可謂其早年代表作之一。本幅《九歌圖卷》為老蓮傳世唯一再次以《九歌》全本創作,於晚年再造其經典成名題材,浩然近六米,所繪人物精緻入微,盡顯《楚辭》之繾綣浪漫。

《九歌圖》題材自李公麟降,元張渥、趙孟頫、明仇英等畫壇巨手皆曾繪之,創作多以圖、文並排,如李公麟《九歌圖》由米芾書辭(《宋李公麟九歌圖米芾書辭卷》,台北故宮博物院藏)、張渥分段以篆書書《辭》(元張渥《九歌圖》,吉林省博物館藏)、趙孟頫分段以行書書《辭》(《元趙孟頫九歌圖并書卷》,台北故宮博物院藏)。本幅老蓮所繪,則無書,僅於畫後落款,有別於前人。一方面《九歌》於楚國實為祭祀流程及宗教歌舞,九位神祇後有《國殤》(祭祀人鬼,追悼為國犧牲的將士)、《禮魂》(送神曲),實不應分段視之,前人多僅繪製前十段神祇與人鬼之形象,而老蓮將《禮魂》納入,表明繪製不僅神鬼界,更有人間之巫女與祭祀者,為整體祭祀之過程。另一方面,此卷所繪,可謂鉅細靡遺,《九歌》名傳千古,於戰國時楚地首次流行,為楚辭之「創作時期」;西漢後期劉尚首次編輯成冊,為楚辭研究「開創時期」;歷經唐宋元及明初之沒落,第三次流行即為明代正德以降,王陽明心學興起,文壇繁茂,楚辭學著述大量湧現,為楚辭研究之「高峰時期」,影響深遠至今。老蓮於此背景下創作《九歌圖》,自不須過多解釋敘述,時眾儒藝者一望即知。

然時過境遷,《九歌》人盡皆知、廣為流傳之藝文浪漫時代已逝,本文以畫卷中順序略釋如下,望讀者隨之深入陳洪綬所繪《辭》中世界。

本幅開卷以「東皇太乙」為首,太乙為群神、宇宙之創始者,即上帝、創世神,身著王冠、珮玉、持權柄,神情輕鬆優雅。前有二侍者,一人舉長劍,一人舉宝纛,雲錦華服,尊貴莊重,刻劃入神。緊扣《辭》所云:「吉日兮辰良,穆將愉兮上皇;撫長劍兮玉珥,璆鏘鳴兮琳琅」之敘述。

「雲中君」緊接太乙之後,「雲中君」為月神、雲神、雨神,操控自然,為農業之主宰。本幅繪一尊者立於雲上,身著華貴,神情肅穆,長衣受風吹拂,栩栩若真。身後二侍者,一老一少,老者持文書卷,少者持笏板,皆卑躬,似奏報,如君臣之禮,可見地位之高,《辭》述:「浴蘭湯兮沐芳,華采衣兮若英」、「龍駕兮帝服,聊翱遊兮周章」。

「湘君」、「湘夫人」以仕女入畫,此二者相傳為堯之女,舜之妻,偕為湘江河神。「湘君」名娥皇,為長女,衣著華美之至,手持鮮花細嗅,後一婢手持蓮,《辭》云:「採薜荔兮水中,搴芙蓉兮木末」、「採芳洲兮杜若,將以遺兮下女」;又「湘夫人」名英,為次女,以老蓮最經典之削肩而立、面型橢圓之纖細女子現身,滿目愁容,望著錦簇花團,緊扣《辭》中「合百草兮實庭,建芳馨兮廡門」、「沅有茝兮醴有蘭,思公子兮未敢言」之哀嘆。

兩位主宰人世間之神祇「大司命」與「少司命」隨之登場。「大司命」為人間命運之主宰,辨善惡、判刑罰,利弊權衡,威嚴端莊。本幅所繪,以龍為駕,御風而行,華服隨之飄動,手持權杖,不怒自威,精確表達《辭》中「高飛兮安翔,乘清氣兮御陰陽」、「乘龍兮轔轔,高馳兮沖天」之述。「少司命」掌管子嗣與災祥,決定國家興亡、世族盛衰,與大司命二元而立,手持拂塵,神情凝肅而高傲,前有一侍者狀似鬼怪,持旌旗,如《辭》云「入不言兮出不辭,乘迴風兮載雲旗」、「孔蓋兮翠旌,登九天兮撫彗星」。

接著,一持弓獨立者,是為「東君」。「東君」為日神,以日月交替、雲高蔽日之說,與「雲中君」所代表的月神、雲神二元並立,有掌管陰陽之能。本幅繪一男子,頭大身短、頰圓無頦,身著白衣藍裳,左手持弓、右手持箭,神情安穩肅穆,一如《辭》云:「青雲衣兮白霓裳,舉長矢兮射天狼」。

水文山川的主神「河伯」、「山鬼」緊隨其後,「河伯」坐於白黿之上,手持木槳,為河之主宰,一說為黃河之主,為商周以降中華文明之主要祭祀對象。本幅以一男子神情自若,乘白黿,持木槳,似正追逐前方一躍出水面之鯉,身下波滔洶湧,扣緊「乘白黿兮逐文魚」、「流澌紛兮將來下」之句。「山鬼」為山神,一說為巫山神女,嫻雅迷人,浪漫卻哀怨。本幅繪一人,似女子,身披薜荔、女蘿,手持旌,駕赤豹,前有文狸開路,以貼合《辭》中「被薜荔兮帶女蘿」、「乘赤豹兮從文狸」之形象。

「國殤」描寫楚國將士浴血奮戰、英勇就義,是祭祀陣亡將士的輓歌,《辭》云:「操吳戈兮被犀甲,車錯轂兮短兵接」、「霾兩輪兮縶四馬,援玉枹兮擊鳴鼓」。以緊張激烈的文筆寫出動態,為《九歌》中最悲壯之一章。本幅以三位將官、金戈鐵馬,描繪打仗之景象,節奏明快,富動態且寫實,可謂栩栩如生。

最後,九歌之末篇「禮魂」,為此前系列祭祀典禮之送神曲,代表凡人,由巫覡領唱,依不同季節,春蘭秋菊拈花供奉。本幅繪一女一男,女者長袖善舞,似女巫,以花卉、華服、玉珮等裝飾全身,充滿動態;男者持柺杖,似長老,手捻香花,靜靜供奉。《辭》云「成禮兮會鼓,傳芭兮代舞;姱女倡兮容與;春蘭兮秋菊,長無絕兮終古」。

翁萬戈先生於《陳洪綬的繪畫》一文曾指出:「(陳洪綬)早期創作的《九歌圖》(1616)中的神鬼造型,似脫化於寺院中的懸軸、壁畫,如東皇太一、雲中君、大司命諸神及山鬼,其形象比李公麟派的元代張渥的造型要雄武凶狠的多。尤其是那山鬼,面目獰惡,毛髮森然,肚臍周圍的濃毛,顯出其野性。」而至晚期神佛造像則評云:「對超出塵俗的神佛,其造型仍然保持人性的基礎,不似傳為貫休筆的羅漢…,陳氏的造型避免了這種極端,達到他所要求的『道氣沉擎,生人敬畏』境界」。可見,以高古氣質取代世俗過往以猙獰面貌繪製神佛之習慣,是陳洪綬晚年的新悟。老蓮對於《九歌》之描繪,亦明顯可見此區別,隨年齡與畫技之增長,愈發沉鍊與細緻。本幅最複雜、精彩之處,為動態與靜物的結合,有血有肉,呼之欲出,盡顯精湛技法,明顯可見陳洪綬於傳統文化、文學素養及繪畫技巧之增進。翁氏曾評老蓮:「師古不拘於一代,不取捨於一代,宗古不限於一派,不舉出古人作品標榜,是陳氏有機性的學古以自立門戶的路徑」。本幅《九歌圖》卷不僅體現陳氏晚年於人物、神鬼之繪畫技藝,更展示老蓮的精神面貌,筆墨中所透露的傳統素養、遺民精神、於古代文學用功之深;並可與早年同題材作品相對而立,檢視遭遇風霜後成大名之經歷、創作思維之轉變,可謂晚年人物繪畫集大成之作。